新笔趣阁 > 修真小说 > 空聊记 > 第二章 第四十四节 铁剑玉箫
    六人分宾主坐定以后,先客套了几句,然后就把店家重新热来的酒菜吃喝起来。大家先是谈论些刀剑和拳脚,接着说了些旅途的见闻和趣事,次又夸赞了两个小孩子的乖巧懂事,最后谈到人生不易,总是有那么多的辛苦波折。大伙饭菜已足,酒也微醺,一时间又都沉默下来。

    “耿大哥,可不可以再吹首曲子啊,那个声音真的好美啊。”游波筠先打破沉寂。

    “可以。”耿不曲从怀里摸出那只白玉萧。这玉萧吹口处有一团如血般殷红的水印。他将水印放在唇边,乐声霎时穿透了宁静的晚夜。它灵动柔和,风华流美,袅袅婷婷,随着潮水的涨落在洒满月光的蓝色湖面回来飘荡。

    曲停,耿不曲张口吟唱:

    “微夜入雨兮墨未透,

    纤云挽月兮形难留,

    妾身化水兮君莫忧,

    完魂萦绕兮情方久~”

    歌毕,耿不曲良久不语。

    “好美好美,不过感觉很悲伤,这是你自己写的歌吗?”游波筠问道。

    耿不曲摇摇头,看了看两个已经睡熟的孩子,轻叹一口气道:“这是孩子他娘唱的歌...在她离开时...”

    “离开时?”游波筠问道:“她去了哪里?”

    耿不曲站起身来,用深邃的眸子望着窗外的湖水,“三年前的今天,我就在那里亲手将她送入了神心湖湖底...”

    “啊!”游波筠惊道:“为什么?”

    耿不曲叹了口气道:“因为她是拒斧族人。”

    “拒斧族人?”游波筠依旧不解。

    “怪不得,我是说两个小孩的咨印都不一样,原来是这样。”孑生轻轻道:“拒斧一族果真还延续着那古老的习俗。”

    “咦,什么习俗?”游波筠更奇了:“孑生,你知道?”

    孑生道:“我们还是听耿大哥说吧。”

    耿不曲一口饮尽杯中酒,“一个颓废男人的陈年旧事,不值当污了你们的耳朵。”

    游波筠和林风却马上表态愿意洗耳恭听,孑生也拿起酒壶将几人的酒杯重新斟满。

    耿不曲端杯坐回座位,悠悠讲诉起了他的故事。

    十年前,那时的我年轻气盛,总是幻想着要改变我们螽斯族成天只知道吟诗唱曲的懦弱习俗,于是不辞而别,四处寻师拜友,要学习上成武艺。之后的两年,我不怕辛劳,日夜苦练,武艺终有小成。于是自鸣得意去到海市,那里人多眼广,我似乎可以在那里一战成名。

    也许是天意,在海市的第一天我就见到了她。揽海阁上,她一个人静静坐在窗边,金黄色的露肩紧身衣将她瘦削精致的脸庞托衬得格外显眼美丽。那一刻我忘记了呼吸,惊叹这世上竟会有如此貌美绝伦的女子,我的视线已完全无法从她身上挪开。

    一会,她觉察到了我的目光,将脸转了过来。浓黑的眉毛有如初升新月,金黄的眼睛好似剔透宝石,挺拔的鼻梁,小巧的嘴唇,没一处不完美无瑕。她看到我先是一怔,而后露出一个迷人的浅笑。我顿觉自己的魂魄瞬间被她勾走了。

    我站了好一会,终于鼓起勇气向她走去。那天我们就像多年未见的挚友一般,从白天一直聊到了晚上。她告诉我她叫卫子英,是拒斧族人,今年满十六刚成年,她离开部族想要找寻一条不同的道路来改变拒斧族愚蛮的习俗。

    我的心砰砰直跳,也给她说出了我的志向。她笑了,说其实我们可以互补,还说想见识一下我的武艺。我很高兴,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将我最拿手的招式认真演练给她看,希望能博得她的赞许。她看了只是笑。我有些忐忑,问其何故。她说我练的大多只是花架子,好看不好用。我有些不服气,请她指教,结果一败涂地。

    我心中羞愧,只觉无颜面对卫子英。可她并不在意,反倒安慰我,说她部族不论男女,至小便接受严酷训练,而我半路出家,自是不易。说着她又拿出一本书,是在海市买的《乐观》,她把书递给我,要我给她吟唱里面的歌谣。

    这书在我们螽斯族大概就算启蒙读本,不用书,我都可以倒背如流。我选了几首最爱的词曲,在夜色的掩映下忘情的歌唱。唱罢回头,月光下卫子英那绝美的脸上竟挂着两行清泪。

    她见我傻傻看她,羞涩地一笑,用衣袖拭去了泪水。她说,我的歌声是她听过最美的声音,美得让她心醉。我受宠若惊,一颗心儿好似要飞起。

    带着少女特有的芬芳,她盈盈向我走近,近到我们能听到彼此的心跳,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她抬头凝望我的眼睛,我也凝望她的眼睛。当时的我脑袋一片空白,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,直到她温暖湿润的嘴唇轻轻贴上了我的嘴唇。

    我疯狂地拥抱她,吻她,就像要把她的灵魂从她嘴里吸出来一样。她身子微微颤抖着,任凭我狂风暴雨般的动作。那一夜,她把自己完完全全交给了我。

    之后的一年时光,我们过得特别特别快乐。她教我武艺,我授她诗词,每天都是游山玩水四海为家。直到有一日,她突然跟我说,她有了我们的孩子。我幸喜若狂,同时感到了莫大的责任。我提议让她跟我回螽斯族,她犹豫再三还是同意了。

    可惜螽斯部族里思想固旧,根本没有办法接纳她,连我的父母也一并受到了责难,无奈之下我只得选择离开。她再不愿意去人多的地方,我们就在窍前山和巨冠深林临界地找了一个拒斧族人惯住的山穴,又在山穴旁搭了几间草屋,共同等待着小生命的降临。

    随着肚子一天天增大,卫子英变得愈加依恋我,每天都要我搂着她给她唱歌她才肯睡觉。我那时也真是傻,只是自顾自地期待着孩子出生,一点都没有觉察到卫子英的心理变化。她其实,在害怕!

    终于,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呱呱落地,是个十分健康的男孩,头上有拒斧族的赀印。我把他捧到卫子英面前时,她眼里迸射出无限喜悦的光。我突然发觉,我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卫子英这样的笑容了,那么无拘无束,那么坚毅自信。

    从那天起,卫子英似乎又重新变回了以前的她,她尽心尽力抚养着孩子,关爱着我。很快我们便离开了山穴,重游了海市等诸多地方,最后来到了神心湖。

    我们泛舟在神心湖的湖面,她望着下面蔚蓝又深不见底的湖水发呆。我问她怎么了?她抬起头凝望着我,就如我们初见时那样。过了良久,她轻声道:“我想永远跟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我笑了,握紧她的手道:“我也想永远跟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她道:“那你杀了我好吗?”

    我以为我听错了,吃惊的看着她。她又道:“你杀了我,我的魂魄便生生世世跟你在一起了。”

   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“不,不可能,我只会用自己的生命来保护你,怎么可能杀了你!”

    卫子英突然流下泪来,“我一直以为可以改变自己,改变部族传统。可是我的身体里流淌的,还是拒斧族世代相传的血液,我没有方法可以让自己不去想,不去害怕...”

    我一把将她抱在怀里,“是我没有出息,不能让你和孩子过上安稳舒适的生活...”

    她摇头道:“不是的,从看到你的第一眼起,我就知道,你是我命中注定的那个人。我爱你,跟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,我想要生生世世都和你在一起,永远都不分开。”

    我听了,又是欢喜又是感动,“那你怕什么?”

    卫子英直起身来,无限依恋而又诚挚地看着我道:“我们拒斧族自古有个习俗,如果你真心爱一个人,那么在和他结合生子以后,让他杀了你,这样你的魂魄便不会被阴神掳走,转而生生世世和他纠缠在一起。”

    我说不出话来,也无力去指责这荒谬至极的陋习,好半天才道:“那我宁愿你杀了我,这样我们也能生生世世在一起!”

    卫子英眼泪又滚落了下来,她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地吻了我,“你不是拒斧族的人,你不会明白这种感受的。我的母亲就是在我断奶时离开了,以致我一直不懂部族为何会有如此残酷的习俗,一心想要改变它。可是当我有了孩子后,我的内心深处就像有什么被骤然触动了,我爱你越深就越害怕失去你,越害怕就越止不住去想。我渐渐明白了母亲,明白了父亲,也明白了拒斧族人的宿命。所以当看到孩子的那一刻,我决定不再逃避,我要勇敢面对现实,面对自己的内心,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。只有死在你手里,我才能安心...”

    听她这般说完,我真觉得是不是应该放手让她离去。我从来没有违拗过她,我愿意为她做任何事,可这一次,却是要我亲手杀了她。你们可以想见,当时的我有多么彷徨,多么进退维谷,多么痛苦。我知道自己不能代她去死,可也不愿她就这样离我而去。我们就这样沉默着,仿佛天地都停止了运转。

    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她捧起我的脸,盯着我绝望的眼睛,浅浅一笑道:“要不...等孩子大点吧...这样他或许能多少理解为娘一些...”

    我一听,激动得一下抓住她的肩膀。看到她脸上露出疼痛的表情,我忙松开手,语无伦次地道:“好,我们...我们一起来打破那些陈规陋习,我们都要好好活着,你知道,你知道的,你死了我也活不了...我...”

    我说得像个英雄,可自己却连让螽斯部族接纳她都做不到,还谈什么改变。但卫子英并不说破,只用纤细的手指轻按在我嘴上,柔声道:“我们回去吧,峡儿怕都醒了。”我自知再说无益,两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回到了同在客栈。

    春去秋来,我们又在窍前山的山穴中渡过了两年。卫子英在我和峡儿面前总是保持着笑容,可她的身体却一天弱似一天。她又有了身孕,怀孕后的她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,时常守着熟睡的峡儿整夜整夜流眼泪,偶尔看我的眼神里竟夹杂着一丝怨毒。我知道她在害怕,知道她在怨恨,可我更怕失去她。

    我用所有积蓄买了这把冰铁重剑,又将祖传玉萧从螽斯部族带了过来。每日给她演剑吹萧,希望她能宽心一些。可适得其反,她居然对我破口大骂,说我根本不爱她,根本不在乎她,要让她受如此煎熬,还说我根本不想和她在一起,要让她的魂魄永世沉沦阴狱。骂完以后,她当着我和孩子的面嚎啕大哭,任凭我和峡儿如何安慰、劝解都止不住。最后她哭累了,才在我怀里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我看着卫子英那张依旧年轻美丽的脸庞,心如刀割。将她轻轻安放在床榻上,出了门,一个人发疯般奔到山上,抽出冰铁剑,使出平生之力不停挥舞劈砍。落叶纷飞间,我对着冷月长声呼嚎,心胆俱裂。

    依着剑,我终于哭了出来,久违的泪水带着绵长的苦涩洒落在冰冷的岩石上,无助的呜咽恣意响彻在幽静的山谷。夜半,我拖着空洞的身躯回到了山穴。卫子英还在沉睡,峡儿守在她身旁。他用双手使劲扯着自己的脸颊,努力让自己保持着清醒,见我回来,便疲倦地道:“爹爹,你去休息吧,我会守着娘亲的...”

    我的眼泪无声滚落了下来,一把将他有些发冷的小身体抱起,盯着他和卫子英一样美丽晶莹的黄色眼瞳道:“峡儿,如果有一天娘离开了我们,怎么办?”

    峡儿伸手为我擦去眼泪,“峡儿无多求,若娘离开我们能开心,峡儿也就开心...”

    我如被雷击,自己枉读十几年诗书,居然没有一个孩童豁达。子英和峡儿说得对,与其每日痛苦地扭在一起,还不如勇敢的分离,人生之所以苦,就是因为在乎得太多。

    一语点醒梦中人。我满心充盈地将峡儿搂在怀里依偎着,他很快便睡去了。我将他轻放在卫子英的身旁,端详着他们母子恬静的脸庞,心底涌出莫大的幸福。

    不久,弥儿出生了。我和卫子英捧着这个小生命相视而笑。他有着螽斯族的赀印以及淡绿色眸子,和我很像。

    之后的日子虽然过得忙碌又平凡,但我们这个小小山穴日夜都洋溢着融融的温暖和开怀的笑语。花开花落,终又到了那个特殊的日子。我牵着峡儿,卫子英抱着刚断奶的弥儿,我们重新来到了神心湖。

    将两个孩子在客栈中安置妥当,我和卫子英泛舟来到了湖心。她穿着在揽海阁初见时那套黄色的紧身衣,梳着少女的发髻,眼波流动,顾盼生姿。唯一不同的是,她裸露的肩膀上现在纹着一把长剑和一只玉萧,它们亲密交织,就如我和卫子英。

    清爽的月光如水泄下,蒸腾的水气弥漫湖面,山影幽碧,风语柔细,我们仿佛置身阆苑仙境。卫子英开口道:“我写了一首曲,写得不好,你愿意听吗?”

    我笑道:“愿洗耳恭听。”

    她取出玉萧,启朱唇,展皓齿,悠扬的萧声如丝缎般滑过湖水轻烟。曲音缭绕中,她开喉唱到:“微夜入雨兮墨未透,纤云挽月兮形难留,妾身化水兮君莫忧,完魂萦绕兮情方久~”

    我强忍着内心的悲痛听她唱完这首《君莫忧》,想说点笑话,喉头终是哽咽。

    她笑望着我,将身子凑近,近到我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,感觉到对方的呼吸。这次,她把下巴微微扬起,闭上了眼睛。我擦去了不争气流下的眼泪,将冰冷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。她的嘴唇依旧那么湿润、温暖。她伸手抱住了我,把我紧紧拥在怀里。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,任凭她春风化雨般的动作。

    良久,她放开手,“不曲,送我走吧。”

    我木然地看着她翻过船舷,将半个身子浸入水中,她用右手扣住船舷,左手牵起我的右手。我默默地伸出双手,拉住她的双手。她像个初生的孩子,纯美地笑着,“不曲,我们以后永永远远在一起了,再见...”

    我松开双手,她倩丽的身影渐渐消逝在清蓝的湖水中。当我再看不到她的那一刻,我突然发狂似地喊了出来:“不!不行——”

    我纵身跳进湖中,想把卫子英重新拉起来,可晦暗的水中哪里又得见她的踪影。我埋头乱游,恨不得就这样随她一起死去,唯念峡儿、弥儿年幼,怎忍心让他们从此父母双亡,孤苦伶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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